最近在聽 CLEC James 漫談的 Podcast，聽到他談自己四十年投資生涯的其中一集。查資料的時候發現，他其實在2016年就寫過一篇文章，講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自己怎麼在2000年網路泡沫、2008年金融海嘯前全身而退。十年後，他在Podcast裡又重講了一次這段往事，但這次的結論，跟十年前完全相反。這個反差，才是我覺得最值得寫下來的部分。

十年前：他相信自己看得準

2016年那篇文章裡，James老師講得很具體。2000年那次，他人在美國出差，早餐時聽到電視新聞播某家大公司財報不如預期，那個年代市場財報幾乎年年優於預期，他直覺不對勁，早餐不吃、開會遲到也不管，衝回房間把所有持股全部賣光，就這樣避開了網路泡沫。2008年那次，他看到均線走出頭部型態、空頭排列，判斷市場要出事了，直接通知所有學員全部撤出市場，避開了次貸風暴。

文章的結論是：投資要獲利，關鍵在於抓對「賣出時機」，靠的是商業知識、市場經驗跟技術線型判讀。而且不只是這兩次經驗，他還把整套心法拆成完整四篇來教：關鍵時刻、避開風險、選股功力、穩賺不賠，聽起來像是一個真的摸出門道、可以複製的操盤系統。

「避開風險」那篇列了四個投資人最容易犯的錯：買自己不懂的保單年金、聽新聞道聽塗說買股票、追高殺低頻繁操作、看不出市場情緒已經瘋狂到快要見頂。「選股功力」那篇則教怎麼挑「長期不會壞的公司」——找每個人每天都需要、且是產業龍頭的商業模式，還舉了幾個他當時看好的標的當例子。這套東西寫得有條有理，任何一個認真做功課的散戶看了都會覺得：這是可以學的。

十年後：連選股這件事，他都自己推翻了

最有意思的反差在這裡：2016年那篇「選股功力」，教的是怎麼挑一支值得長抱的好公司；十年後的Podcast裡，他的立場已經是「不用挑了，買指數就好」。同一個人，同一套「長期持有」的信仰，中間卻經歷了「我知道怎麼選股」到「選股這件事本身不值得做」的轉向。這不是他選錯了哪一支股票，是他連「選股是不是一件該做的事」這個更上層的判斷都推翻了。

十年前的他，看起來已經把方法論寫得很完整——四篇文章，環環相扣，像一套可教學的系統。十年後回頭看，這套系統裡最核心的那塊「選股功力」，被他自己拿掉了。

十年後：他自己推翻了逃頂那部分的結論

同一段往事，他在最近這集Podcast裡重講一次，說法完全不一樣了。他說前二十年幾乎什麼策略都玩過——融資、當沖、選股、技術分析，滿檔槓桿也玩過。而他能活下來，靠的不是判斷力，是運氣加上剛好整整二十年都在多頭市場。他直接說，那段時期他自以為懂投資，其實只是把「市場給的紅利」錯認成「自己的聰明才智」，是誤會，不是實力。

最狠的是他怎麼形容2000年、2008年那兩次「神準」的逃頂：壞掉的鐘剛好指對兩次，不代表它真的會報時。兩次做對、幾十次做錯，大家只記得對的那兩次。十年前他把這兩次寫成一套方法論來教人；十年後他自己說，那只是誤會。

技術分析懂越多，反而越難長期持有

技術分析沒用，這件事我早就知道，也講過很多次。但James老師這集講的不是「技術分析沒用」，是更具體的一層：正因為他懂技術分析，才會天天看到均線死亡交叉、跌破支撐這種「鬼故事」，明知道可能是假訊號，還是會嚇出一身冷汗，反而更難抱得住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十年前那個「靠技術線型判斷賣點」的自己，跟十年後這個「打死不賣」的自己，會是同一個人講出兩套完全相反的道理——不是他變笨了，是他終於看懂了自己當年在幹嘛。

這點我完全能理解。我自己一路走過來也是這樣——研究得越深，越容易在每一次回檔裡看到「這次不一樣」的理由，越容易說服自己「這次應該先出場觀望」。知識本來應該是用來降低焦慮的，結果在投資這件事上，知識常常變成焦慮的放大器。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，投資應該是無聊的：不是叫你什麼都不懂，而是懂了之後要有紀律不去用。

從戰壕爬到電梯，靠的不是聰明，是想通一件事

最打動我的是他描述前二十年的心理狀態——天天活在恐懼裡，賺錢只高興一分鐘，晚上想的是明天開盤會不會出事，像待在戰壕裡等空襲。這不是誇飾，是很多做短線的人真實的心理狀態。

而他真正的轉折點，不是學會了什麼更厲害的技術，是想通一件事：「我可不可以借錢？」他以為股票質押這種事只有巴菲特才辦得到，直到真的去問了才發現，普通人一樣可以辦。他自己講得很直白：「我們把自己的主觀認知當成了事實」。這句話跟我平常講的「打死不賣」搭配槓桿的邏輯，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——他是拿四十年的真實代價、外加十年後回頭推翻自己一次，才換來的結論，我只是比較早聽懂而已。

小結

一個人講了同一段往事兩次，中間隔了十年，前一次是「我看得準」，後一次是「我只是壞掉的鐘剛好指對兩次」。這個反差，比逃頂本身精不精準更有價值——它證明了連做出「神準判斷」的當事人，事後都會被自己的成功騙過去，把運氣包裝成能力，還真心教給別人。懂很多的人，往往最難做到「什麼都不做」；而投資最難的部分，從來都不是研究，是空手站在那裡、什麼都不做的那份耐性。

Podcast：EP10 從槍林彈雨到搭電梯：40年投資歷程與「打死不賣」的生存之道（CLEC James 漫談）

原文：逃過2000年！避過2008年！全方位操盤術！(一) · (二) · (三)（2016年原稿，CLEC168 X 帳號重新發布）